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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女講故事之鬼樓(4)

  我又跟雷帝通了電話,請他送含青回來,我只告訴他找到了梁亦知。
  第二天夜裡,雷帝和硃砂護送含青來到了我的家。
  含青的臉色好多了,身體也不再透明,那點青色似乎也深埋在皮膚裡了,不再若隱若現。我看她氣色不錯,於是問她孩子怎麼樣。
  含青的面容多了一份安詳和成熟,她給我一個淺淺的笑:「我看到他了,他長了翅膀,竟然那麼小,好可愛。也許,這樣最好。」然後她非常熱切地看著我問道:「你說找到了他?他在哪兒?」
  我望著她純真得如孩童般的眼睛,不知該怎麼回答。於是我問她:「你真的確定你想見他?」
  她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是的。我想見他,我一定要搞清這件事。」
  我又說:「僅僅是為了搞清這件事?那麼我就可以告訴你,你不必見他……」
  她立刻打斷我:「不!我要見他,是的,我不僅僅是為了搞清他為什麼殺我,我只是想見他而已。這麼久了,我一直在想他,想得不得了,就算他殺了我,我也還是忍不住想他;我們在一起的每個鏡頭每天都在我眼前晃動著,我曾經告訴自己,我應該恨他,可是不知怎麼,我竟不能;我總是在想,他一定有什麼原因,等到我見到他,一定要問他,問個清楚;可是,我還有點怕見他,我怕他殺我是因為不愛我了……」
  「不要胡思亂想。」這回換我打斷她,「他殺你是因為他太愛你。」
  「什麼?」含青有點疑惑地看著我。
  我看看宇暉,他對我說:「說吧,在見面之前,她應該知道事情的始末。」
  於是我開始給含青講這個殘忍的故事。含青靜靜地聽著,開始是震驚,到了後來,竟然木然沒有了表情。
  當我講到最後,硃砂忍不住插話:「哪有這等放屁的事?!就算是神仙也沒有這樣不講理的呀!」
  「這是人間。」我慢慢地說,「有很多神仙也解釋不了的事。」
  然後我轉向含青,輕輕地告訴她:「他為了帶著記憶投胎好找到你,向閻王借了七十年的壽命,現在就快死了。」
  我說完這句話,含青「嗚」地一聲大哭起來,她蹲下身,雙臂抱住肩膀,像只受傷的小鹿一樣嗚咽著,好像一切的委屈和怨恨都化做了淚水宣洩而出。她一邊哭一邊喊著:「你怎麼能?怎麼可以不告訴我,自己受這種委屈?!我寧願和你一起死!我能做到!」
  我們全都靜靜地看著她哭,沒有別的辦法。
  這個時候,她需要的只是眼淚而已。
  安慰比什麼都多餘。
  更何況,我們用什麼來安慰她?
  天又陰了。
  許久,含青止住了淚水,站起身來。
  她的小臉變得堅毅,她平靜地問我:「那麼,他現在在哪裡?請帶我去看他。」
                 
  醫大二院很快就到了,紫發紫眸的雷帝和紅髮綠眼的硃砂走進醫院大門的時候著實忍受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現在是晚上九點多,離探視結束的時間已經不遠了。我們只能這個時候來,因為含青只有在晚上才有足夠的能量走出屋子,她是怕見光的。大熱天的總披著我的披肩又有點奇怪。在這人群熙熙攘攘的地方,我總不能讓她手執法器吧?
  我們來到了708室,硃砂首先竄了進去,然後就聽她驚呼一聲:「老天!他可真漂亮!」
  我走進屋子的時候正聽見梁亦知或者叫陶之然用那種漠然的語氣對硃砂說:「你也很漂亮。」
  然後他看見了我們,含青躲在我身後,怯怯地不敢出來,也許,真正到了見面的一刻反而很害怕。
  梁亦知從床上坐起來,注視著我們,然後他問:「她……來了嗎?」
  我身後的含青抓緊了我的手,我能感覺到她在抖。我握了握她的手,把我的熱量傳遞給她,當然,同時傳給她的還有信心。然後我把她從我身後拖出來:「好了,分隔了有兩輩子了,還不快打個招呼!」
  恍若隔世。
  我想,這兩個人怔怔地互相望著的時候,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
  他們就那樣對望著。
  大概望了有永遠那麼久。
  我想含青正在仔細地辨認梁亦知,因為他一定跟前世有些不同了。而梁亦知用手撐著床,定定地看她,他優美的輪廓就像一尊雕像。
  「亦……知?」含青終於費力地吐出這兩個字。
  兩行清淚從梁亦知眼裡淌出來,順著他冷玉一般的面頰流下來,他的鼻翼翕動著,嘴唇張了幾張卻說不出話來,自從見到他以來,他一直是冷冷淡淡地,我頭一次看到他這種表情。他一掀被子,從床上跳下來,大概用得力氣太猛了,加上身體不好,一下子向前栽倒。含青立刻跑過去扶住他,對他說道:「是我,亦知,我來看你了……」
  梁亦知跪坐在地上,泣不成聲,含青也蹲下身扶住他,梁亦知伸手去握含青的手,可是卻握了個空,他喃喃地說:「我差點忘了,你仍然沒有超升,含青,我對不起你……」
  「不要說了,」含青流下淚來,但卻盡量擠出一個微笑,「不要說了亦知,我什麼都知道了,我不怪你,真的,如果當時你告訴了我,我想,結果也還是這樣,我願意跟你一起死……」
  梁亦知伸手抱住虛無的含青,哭了出來,他畢竟也只是個男孩子,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他都還沒有長大。
  梁亦知哭著說:「我以為你一定會恨我,我以為老天一定會懲罰我,再也不讓我見到你——反正我是下了狠心,今生再遇不到,我就再向來生借陽壽;再遇不到我再借,說什麼我也要找到你!我的含青,你知不知道我們已經分開了多久了?是十九年零十三天了!天哪!真的是有一輩子了!可是現在,我仍然觸摸不到你,這一定是老天在罰我了,不過沒關係,好在我沒有白等,總算見到了——天知道那時我怎麼下得去手……」
  「別說了,」含青已經涕淚交流,但她仍然微笑著為梁亦知擦去臉上的眼淚,「亦知,沒關係的,我能碰到你,我能感覺到你實實在在地就在我眼前,這也是一樣的,足夠了。」
  然後他們倆定定地凝視著對方,彷彿要把分離的這一世裡沒有看到對方面容的時間全都補上。
  之後梁亦知突然開始猛烈地咳,猛烈程度甚至和孟無盡不相上下,然後他就開始吐血,血滴噴濺了含青一身。
  含青嚇慌了:「亦知!你怎麼了?!周姐姐!快救救他!」
  雷帝先我一步搶上前去,把他扶到病床上躺好,然後開始診脈。梁亦知的面孔白得像紙一樣,他已經力盡神危,不得不閉上眼睛,然而他的手仍然抓著含青的手不肯放開,我原以為他只不過抓住了一點虛空,給自己一點安慰而已,過了一陣子,我才發現,含青的手竟然已經變得完全不透明,變成了真正的實體!
  我突然想起曾經有個傳說,說是愛人的血可以讓鬼魂暫時擁有陽間的身體,那麼,此刻這個傳說在這對苦命的人兒身上開始起作用了。
                 
  雷帝把手從梁亦知手腕上拿開,看著我們,帶點無奈的語氣說:「真的沒有辦法了。」
  這真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我剛想說話,梁亦知忽然睜開眼睛說:「不必費力了,也許這樣更好,這樣我就有機會跟含青一起轉世了。」然後他看著含青,說:「來世你等我,好嗎?」
  含青含著淚點點頭:「一定的。我們會認出彼此,是不是?就算失去了記憶也一定會認出來,是不是?」
  梁亦知笑了笑:「沒錯。記得要在手臂上長一顆痣哦。」
  我看著這對命途多舛的情侶,心裡一陣陣抽緊。
  醫院靜靜的,探視時間已經過了,宇暉去跟護士長辦好了陪護手續,我們幾個得以留下陪著梁亦知。
  夏天的夜裡其實很熱鬧。
  三好街上依然燈火通明,這個城市T業的精英們大多集中在這附近,這個時候正是他們熬夜奮戰害死無數腦細胞的高峰期。精靈們在天上飛來飛去,喁喁細語,透明的翅映照著流光的街燈,滴出五彩的旋律,放射著淡淡的青草香氣。懼怕白天的噪音的小仙人們現在也在地面上躲閃著夜遊人的鞋底,他們的白袍子和長鬍子全都沾染上了地氣凝結的霧水;偶爾有穿著學校制服的實習天使飛過,後面經常跟著一個緊追的仙女教師,仙女秀氣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反射著螢火蟲和街燈的光;有一些沒有輪到轉生的幽魂們被獲准上來放風、透氣,於是他們急速地跑著抓緊時間尋找著自己生前的家,有時甚至彼此相撞然後互相從身體裡穿過也不自知;長久吸收天地之氣的精怪趁這個時候可以吸收月華化身為人,一個化身成美女的貓精打扮得花枝招展伸手打了輛車說了句「上西塔」然後絕塵而去;門口的大楊樹上,樹靈的守護者正坐在枝杈間哄著麻雀睡覺,銀綠色的長睡袍的帶子飄呀飄的,胖胖的麻雀們站成一排瞌睡著聽他講故事;不遠處的立交橋上,幾個小魔王在比試著從橋柱上滑下去看誰的速度快,戴紅帽子的尖嘴小傢伙已經贏了三次向獨角獸勒索水晶的權利了;一個三界入口看護者正在訓練他的式神,卻不知怎麼變成人型的式神總是著起火來;還有個黑衣服的見習巫師在立交橋下踱來踱去,嘴裡唸唸有詞地背著法術咒語和巫師戒律……
  我坐在708室的窗台上,看著這一切,我也成了他們眼中跟他們相同的一道風景。
  月涼如水照緇衣。
  所有這一切與人類和諧地相處著,只要人類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他們就永遠不會跟這些「東西」相遇。天地間的精華四處流溢,人類憑什麼獨享呢?就算他們將一切在地球上與他們共存的動物植物都殺光,他們也還不是這個世界的主人。這世界就像那輛冥府快車,誰都是乘坐者,總有到站的時候。
  我身後的那對情侶,正在互訴衷腸,他們的表情柔和而安寧,完全沒有即將「到站」的恐懼。或許,曾經經歷過三界遊歷的人更容易接受死亡這件事。
  醫生說梁亦知只剩兩個月的壽命了。不過我直覺地認為他能活到年底,因為那是他在陰間約定好的壽限。我想,這段日子,含青大概要一直陪他了。
  含青的身體變成實體也有幾個小時了,現在是後半夜,過一會兒天就會亮,含青就會再度變成飄渺的鬼魂,梁亦知只能擁有一個握不住的含青了。本來他就離死不遠了,這樣一來,他們能夠互相觸摸的時間更是彌足珍貴。
  含青似乎也意識到了身體的逐漸消逝,她緊抓住梁亦知的手,好像想留住這樣可以接觸到對方的時間。神族是可以接觸到鬼的,鬼或是人或是其他生靈對神族來說沒有分別。我可以借給梁亦知一些力量,但是,以他的身體條件只怕接受不了,說不定輸入神力時他就會死掉。我看著正在慢慢變得半透明的含青,突然有了一個念頭,我從窗台跳下來,走到她身邊說:「乾脆,你附在我身上吧。」
  含青一愣,然後又驚又喜地問:「真的?我可以?」
  「有什麼不可以呢?」我笑道,「如果我是個真正的神,那麼就不可以;可我畢竟有一般人類的血統,你應該還是能附在我身上的。」
  「我也有一半人類血統啊!乾脆附在我身上好了!」宇暉忽然大聲地說。
  「附在你身上?」我和雷帝硃砂全都帶著奇怪的眼光看他——身高一米八,體重一百八,大學畢業有文化……我嗤笑道:「得了吧!你一個大男人的形象跟梁亦知卿卿我我,你覺得像話嗎?明天被護士看到再以為你是GAY.」
  宇暉沒有說話,而是把我拽到了門外,低聲說:「這樣不好吧?接引人是有紀律的,你在做你職權外的事!」
  「什麼是我的職權呢?」我眉毛一挑,問他:「好像我的職權裡沒有說過不准鬼附身。」
  「可是接引人是不能意識全失的,哪怕是夢中也要保持元神,這你應該知道——要是你想讓她附在你身上,你必須壓制自己的元神,只是把肉身借她,那樣你就失職了。」
  「呵呵……」我一笑:「失職?誰規定了我的職稱了?有什麼不妥誰來開除我退我的職呢?沒關係的,現在接引人這麼短缺,誰也不能把我怎樣,都是睜一眼閉一眼。」
  「可是……」宇暉繼續囁嚅道:「萬一……萬一他們要用你的肉身做一些事呢……」
  「做什麼?」我被他的表情搞愣了,然後我恍然大悟:「哈!你是怕他們要用我的身體做愛?」如果不是門裡面有一個可憐兮兮快要死的人,我一定會大笑起來,於是我伏在宇暉胸前悶聲笑個不停,笑完了我抬頭有些調皮地對他說:「你看那梁亦知都什麼樣了?肯定已經不行了,不用擔心!接個吻什麼的你還能接受吧?呵呵……因為這個你才強烈要求代替我借給含青身體?那萬一他們用你的身體做愛豈不是更糟?」宇暉無奈地笑笑,我們就算達成共識了,一起走進屋去。
  進屋之後,忽然覺得陰風嗖嗖,情形不對。
  雷帝和硃砂也警覺地看看窗外,然後狐疑地對視一眼,齊聲對我說:「奇怪啊,他來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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